儘管語言不通,阿嬤和我的溝通其實不困難,阿嬤給我一種什麼都能「渡過」的感覺。語言非得指向任何目的嗎?在阿嬤家,語言只是像空氣一般輕巧的存在。暗自猜想阿嬤願意教我,對我也無所求,僅僅是將日常呈現而已。
做草鞋,首先要取一段夠長的麻繩做骨架,要取多長呢?阿嬤把雙手張到最開,說這是「一帕」,接著在大腿上示範搓繩,兩股交緊纏繞,偶爾沾點口水,她摸摸自己的腿,然後摸摸我的,我們都笑了,意思是這樣搓久了,連腿毛都不長,滑溜滑溜。
五點半,阿嬤的女兒和女婿下班回來,她女兒一見我便非常警戒,眼神沒有一刻不是扒在我身上的,要我細說自己的來歷,我試圖讓真心誠意蓋過忐忑的心跳聲,和緩地從最一開始講起。話沒說完,她要我拿出身分證,眉頭深鎖地說:「妳的出生年非常奇怪,台灣不用西元年嗎?」我的回答最後仍未得到她的信任,她轉頭用白族話責怪阿嬤,阿嬤的表情卻始終平靜,好像做了一些解釋,卻也無所謂的樣子,進了廚房,沒有再說一句話。
「我來到雲南就是為了學這個,就是你母親每天在做的事。」想到當時說這句話的心情,至今還是會鼻酸,不知道阿嬤的女兒是如何看待阿嬤的日常?曾有那麼一刻她覺得這是珍貴的事嗎?曾有一刻仔細端詳阿嬤手中的鞋子,覺得真是可愛極了嗎?可我終究無緣認識她的人生。
我說我可以找附近的旅館住,白天來學,天暗了就離開,但她還是不放心。忘了是不是她開的口,好像是說:「不好意思,我媽太單純了,容易被人騙,還是請妳回去吧,妳連書也沒念完,來學這草鞋也真是。」阿嬤真的是萬分善良的人,如果因此招過麻煩,讓家人擔心,我也是可理解的。
只是很難過,失望到了谷底。走出巷口,不知該去哪裡,我打給退休校長伯伯跟他說了情況,他馬上來找我,帶我去一間旅館。「妳先住一晚,我會再跟阿嬤女兒講講看。」說完,校長伯伯便匆匆離去了。
房間地板是藍白色磁磚,裡頭的擺設莫名地使我心慌,我決定先出來晃晃。回去後,旅館老闆的兒子說剛才阿伯跟一個阿嬤有過來,但找不到我,又急忙離開。想撥電話給伯伯時才發現手機有未接來電,回撥過去,電話另一頭急忙地說:「我們別村的親戚臨時有事,我們會出洱源一段時間,不知道會去多久,妳回大理吧。」
我在房裡愣了許久,整個人僵住一樣,好像可以一口吐出心臟,我想我明白伯伯的意思,明白阿嬤的意思,也明白她女兒的意思。所以,會這麼難過,是因為我覺得他們都不懂我的意思嗎?還是我害怕,我真正不明白的,是自己的心意?
試圖回憶阿嬤的姿態,如果重點不在目的,不在懂或不懂,那真正重要的,究竟是什麼呢?
To be continued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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