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散仙記事 #07

#散仙記事 #07

打完第一雙草鞋的感覺,想像是生出第一隻北鼻。前所未有的滿足,卻也充滿困惑,端詳手上凹凸不平、鬆鬆垮垮、充滿破綻的鞋子,像是傻住一樣:「這小傢伙真的行嗎⋯⋯」但莫名的是,它美麗的樣子彷彿又能同時疊加在那之上,我覺得,是阿娘讓我相信我的雙手。


阿娘總是輕輕的鼓勵我,輕輕的說起從前。


每天清晨,她都要坐上一個爺爺認識的男人的車,到大理賣豆粉,那是她前一晚做到凌晨的豆粉,賣過中午,再用走的回家,因此,每天都會穿壞一雙草鞋,每天都要重新為自己打一雙。這樣的日常佔滿阿娘的童年歲月。阿姨說起做草鞋、做豆粉還有大餅什麼的,總是形容的極盡詳細,講到你感覺她是要你跟著做出來一樣,但描述的再怎麼仔細,沒做過的人還是沒可能明白的。


是如此命苦,她卻相當懷念過去,她說,過去女孩子的嫁妝從頭到腳都是自己親手做的,繡鞋、繡帽、衣服、腰帶、戒指⋯⋯,現在的人不會做了,連同過去節慶時玩的音樂,也都不見了。我曾到二手市場買過一張白族民謠CD,回來問阿娘以前是不是唱這些歌,結果她說那是騙人的,隨後哼了幾句白族古調,唱的是男生女生談戀愛的故事。


「我就是喜歡刺繡,別的沒興趣。」阿娘說過不只一次,而她的名字就叫做小秀。她曾經不服,當初她大嫂一點刺繡的方法都不教她,為了那一口氣,她每天熬著夜,在細微的燭火邊練習,後來終於成為全村手藝最好的女人。改革開放後,大理漸漸成為許多外國人爭先造訪的烏托邦,阿娘學了英文、開了間藝品店,靠手藝賺了很多錢,比她老公做工的薪水還要多,她說大家都很佩服她。


不過,阿娘自己的愛情故事就不是那麼平順了。阿娘一家人同住,有先生兒子女兒跟兩個小孫子,我跟她先生講過幾次話,看上去是木訥的老實人,掛著憨厚的笑容,阿娘說他是入贅進來的。


很難想像她曾在懷孕時被先生打到流血。她並不認為男女不能打架,她也恨,也狠,她是會還手的。她為自己的人生下了總結:「就是一輩子都苦。」


我無法具體說出阿娘說的話影響了我什麼,也許是某種堅韌,只知道她的精神在我的心裡生了根,因為直到現在,只要一想起小秀阿娘,我的腦海都還是她的聲音和味道。


阿娘確實住在我的心裡。


To be continued.